光明日报记者 李春剑
这个夏天，哪里是让你身心俱佳的目的地？
是走进葱郁的山林，深吸一口负氧离子，只为睡个好觉；还是把自己“埋”在滚烫的沙子里，用沙疗“烘干”体内的不适；抑或是徜徉在清凉的高原，把都市生活中的压力化于壮美辽阔的风景中……
这些让人放松的方式，都有一个特殊的名字—康养。如今，康养，已成为越来越多人追求更高质量生活的重要方式。
但是，有山有水的地方就一定能进行康养活动吗？有无科学依据？优质的康养地又该怎么选择？气象数据，成了一把不可或缺的“标尺”。
一切康养活动都离不开健康的大气环境
从字面意义上看，康养，可以拆分为“健康+养生”，它从养老领域发展而来。而从更广义方面看，康养是追求身心健康、精神愉悦的生活方式，全年龄段、各类人群都能参与其中。其业态也正在从简单的养老、医学康复，向体育、文化、旅游、保险等多个领域拓展，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。
与国外相比，我国康养产业尚“年轻”：18世纪，以德国为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，率先依托本国生态资源，以气候指标为量化依据，细分气候类型，发展起康养产业。十来年前，我国多地在学习国外康养经验的基础上，结合自身生态特色，开始专门的气候康养探索。
但，这一发展路径下，一个新困境出现了——各地“自说自话”，消费者“雾里看花”。
“比如，一块显示屏立在山脚下，屏幕上的数字很‘唬人’，动辄‘每立方厘米数万个负氧离子’，是真是假，消费者难以分辨；又或者宣称自己是‘避暑胜地’，但气温只和省内其他地方比有一定优势，放到全国范围就不算什么了；还有的地方知道自己是块宝地，但不知道自身的价值到底是什么。”中国气象局高层次人才计划首席专家、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文旅康养气象服务首席王秀荣举例说。
没有统一标准，就无法横向比较，更无法形成权威的品牌效应，又怎能吸引消费者前来？“感觉挺好”还不够，要用数据来说话。
“好环境是开展康养活动的基础，所有的康养活动都离不开一个健康的大气环境。如果不能把气候要素作为康养项目设计的定量指标，反而是浪费了优良的大气康养资源。”王秀荣说。
事实上，气象与健康的关联远比人们感知得更直接。“日照、负氧离子、合适的温度、湿度和风速以及空气质量、紫外线……这些都是衡量一个区域康养潜力的重要指标，消费者身处其中，大气环境是否舒适、身心是否放松，气象数据不会骗人。如果没有气象数据的定量呈现，说服力就会打折扣。”王秀荣说。
我国自然资源丰富，发展气候康养的优势显著——无论是山川高原、森林滨海，或干燥或温润……几乎各类地形地貌与气候类型都能找到。
2019年，王秀荣作为主要牵头人，带领气象团队开始制定气候康养相关标准；2024年，《气候康养资源评价技术规范》面向全国气象部门正式出台，并于2025年立项行业标准。今年年初，中国气象局联合民政部、文化和旅游部、国家医保局等七部门出台《关于加强协同联动推进康养气象服务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（以下称“指导意见”），标志着气候康养从零散的地方探索，上升为国家层面的系统行动。
“有了科学的评价体系，气候康养就能从感性的认识变成理性的量化。一个地区设计自己的康养项目时就有据可依。”王秀荣解释道。
据介绍，基于这套技术规范，依托全国2400多个气象基本观测站，普查形成全国气象康养地图——按气候属性，分为避暑型、避寒型、日照充足型、干燥清爽型、湿润温和型五大类；按活动场景，又分为森林康养型、滨海康养型、高山高原康养型、沙疗康养型等六类。全国近七成县域拥有至少一类特色气候康养资源，空间差异化布局清晰。
发展气候康养，得迈过这些“坎儿”
《中国康养产业消费趋势报告（2025）》显示，中国康养产业正迎来政策红利与市场需求的双重爆发期，年增长率约9%，2025年市场规模已达9.5万亿元，预计2030年将逼近15万亿元。银发群体、亚健康中青年、慢病康复人群已成为三大核心客群。
王秀荣告诉记者，面向国内广阔市场，除了在政策层面形成顶层支撑外，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在业务层面建成多类健康气象产品，包括高温、流感、花粉、气候舒适度、紫外线强度等多领域。目前，气象部门正面向产业端提供公益性与定制化服务，气候康养相关标准已在多地落地应用，成效良好。
尽管如此，气候康养的发展仍面临现实门槛。
“第一道‘坎儿’是观测网络不够完善。”王秀荣说，发展气候康养的关键是做好康养气象要素的观测和采集。“就拿负氧离子的监测来说吧，堪称五花八门。”王秀荣说。通过调研，王秀荣发现各地观测负氧离子的仪器不统一，数值表达缺乏统一的衡量标准。如果仅依靠气象部门布设的气象观测站数据，又难以满足气候康养资源评估区划和康养预报等的需求。在滨海、山区或小尺度观测地带等，康养监测和预报均为空白。“这暴露出监测仪器不统一、监测密度不够的短板。”她说。
第二道“坎儿”是跨部门数据壁垒。“做森林康养区划需要林草数据，做滨海康养区划需要海洋数据，但跨部门数据共享仍不畅通。这直接导致精细化评价等服务难以落地。”她认为，气象与其他部门数据仍在一定壁垒，不利于长期追踪气象与慢病发病关联，气候康养资源评价和预报模型精度受限。
“第三道‘坎儿’就是相关人才队伍建设太薄弱了！”王秀荣感叹，“气候康养横跨气象、医学、旅游、林业、生态等多学科，复合型人才仍然很稀缺。”她告诉记者，在气象系统内部，人才交流已经常态化，但在气候康养相关部门之间，研学交流受到现实条件阻碍，比较少见。在高校，学科建设也较为薄弱。“如果能有更多复合型人才加入，技术规范将会更加科学全面，产业发展也能质效双提升。”
第四道“坎儿”，则是标准落地不均衡。王秀荣表示，当前，气候康养资源评价规范已经制备完善，但地方落实情况参差不齐，区域间康养产品同质化严重。“可以尝试建立一个央地之间、跨部门联动的数据共享平台——行业标准作为引领，省级做好本地化模型、打造示范基地，市、县下沉服务到养老院、景区、乡村等具体场景，让标准落到位，服务更有效。”王秀荣建议。
走出各具特色的气候康养之路
上述七部门联合出台的指导意见，为气候康养的未来发展制定了清晰的时间表：到2027年，全国将基本建立部门协同、上下联动的康养气象科技创新和服务格局；到2030年，形成较为完善的康养气象科技创新和服务业务体系，气象与康养全链条、多领域协同发展的效能显著提升。未来，面向不同人群的精细化气象健康风险提示、“气象+文旅”新场景、气象保险产品等都将逐步落地。
“虽然与国外相比，我国康养产业起步较晚，但幅员辽阔，气候资源丰富多样，发展空间更大，可以找到并放大自己的独特优势，避免同质化竞争。”王秀荣举例，在浙江磐安，当地将气象与中医药结合起来，开发出药膳、森林浴等特色项目，成为“气象+中医药”康养的典型案例；四川蒙顶山首创“气候+茶”康养模式，利用气象数据，量化光照、温差对茶叶品质的作用，开发出茶旅康养、节气药膳等，打通了农业与康养的产业链。这样的融合，正在遍地开花，有望成为我国气候康养发展的重要突破。
“更重要的，是我们对于康养的认识要不断提高。”王秀荣强调，欧美国家侧重于将康养看作医疗康复刚需，是诊疗的重要环节之一，并纳入医保。而我国更侧重在文旅旅居、银发休闲的层面，多为消费者自发的选择，医疗保险体系仍未建成。“建议公众、相关部门不断提高气候康养治未病的认识，以自然气候为工具，降低慢病发病率，这也是为公共医疗减负。”
如今，阳光、云海、负氧离子、紫外线……这些无形的气候资产变成了能变现的消费资产。面向广大银发族，要抓住气候康养这一机遇，激活万亿银发经济；而各地区也可依托当地独有的气候资源，发展特色气候康养产业，助力乡村振兴。“企业、专业康养运营主体更要将气象对康养的影响力重视起来，提高参与度。”王秀荣说。
当前，气象部门正不断加密600多处涉山涉水康养自动气象站等基础设施建设，未来将会为精细化、场景化的康养服务提供更强劲的科技基础。同时，联合高校、科研院所等攻关分病种气象风险模型，完善脑卒中、慢阻肺、花粉过敏等专项预警，并出台配套规范；打通气象实况、疾病门诊、生态监测数据，构建全国气象康养大数据池，为银发康养、中医药融合、农产品气候品质、户外运动、健康保险等细分场景提供服务。
“我们希望通过对气候康养资源的量化评价，让公众对气候康养这个概念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。”王秀荣说，当气候不再只是天气预报里的数字，而成为可衡量、可感知的健康资源，康养产业才真正有了科学的“度量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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